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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诗歌日:习气非诗,心性是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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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4-05-03 14:19:37

我生于1978年,八十年代是我的少年期,能吃饱饭,没有玩具、少量书,在镇上度过,时间走得慢,天地悠悠。人跟生物钟和二十四节气一起运行。礼失,则求诸野。四野之下,儒家的礼仪仍在,有时很麻烦,有时很必要。八十年代末期是个分水岭,九十年代大家不谈身份和权力问题,远离政治投奔商业,此时我在上中学和大学,完全没受污染。中学在县城,大学在三线城市十堰,武当山脚下——乡情浓郁之所,也没怎么受过现代化、后现代化的污染。心里没有那么多暴戾之气、不平之气。人自身是要“保持匮乏”的,只有这样,才有资格为别人争取自由——自由就是彼此保持匮乏,保持对别人生命的尊重。

物质和精神在中国古人看来是“物”和“心”的关系。也就是“客观”和“主观”的关系,或曰“唯物”和“唯心”的关系。物质和精神本来是一体的,只是由于分别心造成对二者的分离和误认。没有精神,产生不了物质;没有物质,也失去了精神基础。所以,最高等的哲学是“心物一元”。视物为无物,视心为有物,这样,便心能转物、心能转境。不存在轻物贵心、或轻心贵物的分别。凡有分别,皆成虚妄。把物质与精神都看得淡一点,因为过份追求精神易产生执著的心理,而这则是现代人普遍患有心理疾病的根源。另外,当你追求物质时,就已经是精神的,在一种心理状态中,你渴望或满于物质给你带来的精神亢奋。对此要有观照的意识。禅宗教我们:“每出现一种思维时,就打破它。”

对于诗人来讲,有三个传统是要进入的:一个是白话诗的传统、一个是古典诗的传统,一个是翻译诗的传统。白话诗的传统:一个是五四运动,一个就是八十年代。白话诗至今也就只有一百年时间,所以要走的路还很远。功夫在诗外,意思是说你要从境界上、修养上下功夫。“思无邪”就是一种境界,“修辞立其诚”也是一种境界,陈丹青言“文章贵清通”,“清通”二字,有多少人达到呢?对于技术的过份迷恋和追求,是青春期的体现,是自我迷恋,简称“自迷”。自误而误人,自迷而迷人。写诗,要做明白人,不要做迷人。孔子说四十“不受惑”,胡适说想找一个“不受惑”的人。即不迷的意思,问题都解决了。

诗歌不用扮演,也不用添加,它只要能除掉污染、除掉杂念,展现自我,这就是诗。写别的体裁可能需要做加法,但就诗而言,只有做减法一条路。

诗意就是“心物一元”。主体(意识)与客体(对象)合而为一,就能产生诗。不好的诗往往未能达到一元境地。而要到一元境地,跟技术无关(或者说技术够用就好),跟个人的修为有关。诗是不可言说的,自证自悟的。但一首诗好不好,修为高的人和修为低的人,会存在不同的评价。

儒家讲“不诚无物”、“至诚如神”。“诚”字,道尽了秘密。“修辞立其诚”,就是说写诗要真诚啊。真诚就意味着表里如一、言行一致、知行合一。比如胡适留学日记,他在这方面下了很大功夫。只有真诚,才能达到人与自我、人与他人、人与自然的相通、相感。真诚的表达,诗就好;诗不好,是因为表达的不够真诚,未入彻境。惟真诚可破除“自欺、欺人、被人欺”的生活假象。这也是王阳明说的“破心中贼”。

诗人若对物质与精神有纠结,便未臻圆融无碍之境。若已臻此境,则无强弱内外之别。事物往往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到来,所以,最重要的是保持当下那一刻的警觉。没有的不争,有了不占有。这是道家的方法。“夫不争故莫与之争”、“有而弗居”。但本质上也是佛家所讲的“当下”问题。你惟一可以拥有和占据的就是当下,过去和未来都是以当下的形式发生。所以,以一种饱满的方式进入当下,是诗人能够做到的。如里尔克说“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,谁此时没有房屋就永远不必建造”。如陈子昂说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”。

自然而然的流露,不意味着是习气的流露。恰恰相反,要把不好的习气都祛除掉,才能自然而然的流露。写诗有君子诗,有小人诗。有各种目的、各种杂念和各种不服气的诗,非诗。写诗,只是在写诗而已,不是别的。李泽厚在《美的历程》一书中引称为“无目的的目的性”。姑且这么说吧。

知行合一当然最好。但也要量力而行。同时还要有对时机的判断。反对什么不是我要做的事,我既不反对资本主义,也不反对社会主义。反对是人为制造矛盾、冲突和对立面。你需要做的只是:承认它,接受它,转化它。

“我总是看到,前一分钟的光/穿越黑暗,打在后一分钟的墙上。”这首诗写的也是“当下”状态。是通过“前一分钟”和“后一分钟”来拆解事物,表明事物的连续性、流动性和当下性。服从命运,不妄想传世之作。心血来潮,自然流露,喟其为诗,则已经很好了,已经很自得了。

陶渊明在他那个时代是不被承认的,王维在他那个时代也被认为是不入流的诗人。但这有什么关系,他们是自给自足的。重要的是如何使自性恢复,心灵澄明。

读诗有几个境界:一、无诗不坏,天下诗都没我写得好;二、无诗不好,没有一首诗歌没它的可取之处;三、无物非诗,没有什么不是诗歌;四、诗无非物,诗和物是一体的,也就是心物一元。

不要认为写成诗歌的形式才是诗。也不要认为写诗的人都是诗人。诗歌存在于三个地方:宇宙自然中、人文社会中、语言经典中。

诗人的根本属性是做一个“人”,也就是孔子所说的“仁”。诗人即心人。其他的种种属性都是社会属性、专业属性,是附加的属性。诗人应时时回到根本属性中来。这样,无论外界如何称呼认为,不会影响到诗人自己对根本属性的判断。时时想到如何做一个人,这就已经包含着诗性。

从职业层面来看,诗人一直没构成一个职业,因为养不活自己。诗人是一种自我意识,他意识到自己是诗人,然后用诗性的眼光打量世界。他希望世界变得真、善、美,但并不因此而执著。他获得一些名声或受到一些攻击,这原本就非他所追求的,所以他也并不得意或恼怒。他总是自自然然地生长、表达,这可能不合社会规则或产生冲突,但并不影响他依然如此地生长和表达。面对很多诱惑和各种功利,他因为洞察了无我、无私的种性,因而可以利用它们造福人类,而不是被它们利用迷失其间。诗人,首次是个洞察者,其次才是个表达者。

诗学是心学,故须“不假外求”。诗学是悟学,胡尚“不假思索”。什么时候,大家不再“心向外驰”,而是“返观自心”、“默然寂照”时,就是诗歌的黄金时代了。王阳明讲“心外无物”,正是此理。心外无物也就是心物一元的意思。

目下的娱乐,这一切都是形式上而已,我关心的是内心的安宁。比如说叶芝:“当你老了,睡思昏沉,坐在炉火边,取下这一部诗歌”(大意如此),讲的就是内心的安宁。孟子说,学问之道无它,求其放心而已。诗歌之道亦求安心而已。你看,你在为中国人不读诗而焦虑,而心不安。那么,请先心安,先接受这样的现状,再去转化现状,使它变得更好。我的所有解答无外乎让您心安,然后,你心安理得后,才好传递给他人,这样才能安顿心灵、转变世界。也就是发挥诗歌“心能转物”的体用。